□逄春阶

第一章 腊月·正月

他为戴不戴口罩赌掉了性命

听到口罩，弗尼思忍不住插言：“一百多年前哈尔滨暴发鼠疫，出现了在中国防疫史上著名的‘赌局’，‘赌’啥？赌要不要戴口罩。一方为清廷任命的东北防治鼠疫总医官、天津陆军军医学堂的副监督（副校长）伍连德博士，他坚持要戴口罩；另一方为法国名医、天津陆军军医学堂监督（校长）兼首席教授梅斯尼，他坚决反对戴口罩。怎么回事呢？伍连德通过流行病学调查和尸体解剖，发现此次流行的是一种有别于传统腺鼠疫的新型肺鼠疫，人传人！伍连德竭力主张隔离、消毒、入户登记、病人集中收治、尸体火化、人人戴口罩。然而，戴口罩这一条遭到几个大权威的反对，反对的理论根据是鼠疫只有鼠传人，没有人传人，戴口罩是多此一举。这个理论，是被誉为细菌学鼻祖的日本人北里柴三郎等提出的，是上了教科书的，而伍连德发现人传人的肺鼠疫，书上没有。于是梅斯尼与伍连德‘打赌’，为了证明其观点正确，他坚决不戴口罩，结果刚过一天他就被感染上肺鼠疫，6天之后就不治身亡。梅斯尼因为自己的固执‘赌’掉了性命。戴着口罩的伍连德忙前忙后，亲自设计了加厚口罩，并开设一家口罩厂，免费给民众发放口罩。就是伍连德的口罩让哈尔滨鼠疫防疫战提前结束，创造了中国乃至世界防疫史上的奇迹。”

大爷公冶令枢说：“别小看这个口罩啊，我爷爷，也就是你老爷爷公冶繁翥就是没有口罩，才被感染了，躺在炕上浑身火烧火燎，非要喝凉水不可。家里人拗不过，给他喝了一茶碗，他拉稀不止，那秽物都喷到了墙上，三天后去世了，那是在一百年前了吧，才活了五十岁。要搁在现在，我爷爷也是抗疫的英雄，是逆行者啊！德鸿啊，你跟着医生去黄冈和武汉抗疫，我觉得你去的对，这个时候，就得往前冲，要是我跟你一样你年轻，我也要去，咱公冶家，就得有这样的血性！你老爷爷献身了，算个大医。我们家族都长寿啊，要是没有感染，我爷爷繁翥先生肯定会长寿。咱老墓田有块碑，你可以去看看，咱的祖先曾经被封过‘寿官’（癸卯年清明节，我跟同族十数人扛着铁锨去扫墓，我十大爷九十一了，还骑着自行车来到老墓田，给祖宗的坟上添土，磕头的时候，我十大爷笑着说：‘你们年小的磕吧，我鞠个躬，弯不下腰了。’我看到了一个墓碑，碑上写的‘皇清：恩荣八品寿官，例封修职郎’。碑文模糊了，但‘寿终年九十二岁’‘德配孙氏例封孺人……寿终年八十五岁，齐登高寿懿行昭著’等字样还很清晰，这块碑是当时的知县为繁翥先生的祖父吉村先生所立，立碑时间是光绪八年（1882）六月十日。三十年前，这块碑从地里挖出来重新立时，我全程参与，可是这些年忽视了——德鸿注）。中医治疗新冠肺炎管不管用？肯定管用，《伤寒杂病论》和《温病条辨》等中医经典里的名方，都用了上千年。我看现在使用的‘三药三方’就是在古籍的经方基础上化裁而来的。”

顿了顿，我大爷又说：“写对联，也有讲究，什么门第写什么，比如咱是中医世家，每年的门对一定是‘花发东垣开仲景，水流河涧接丹溪’，一副对联穿起了四个古代名医。我记得你爷爷每年写时都要念叨两三遍，哪个人是哪朝哪代，主攻什么病，有什么癖好。比如河间，是金代的刘完素，字守真，金代河间人，后人尊称刘河间。这个人有个怪癖：每天读《素问》，三十五年从不间断，成了名中医。他提出降火益水说，开创寒凉派。你爷爷顶佩服这个刘河间，说他‘行有恒’。他不爱做官，皇帝三召不就，他的运气理论就来自《素问》。东垣，真名叫李杲，字明之，晚号东垣老人，开创脾土派，喜用补中升气之方……还有朱震亨，字彦修。因其家住在丹溪边，后人便称他为‘丹溪翁’‘丹溪先生’，他认为人的气‘阳常有余，阴常不足’，治疗常以凉润滋阴，被称为滋阴派。张仲景，名机，字仲景，这四个名医我只记住了名字，你们呢，连四个名医的名字都不知道了，咱这中医世家的名头是名不副实了啊！现在再贴这样的对联，名不副实，都让人家笑话啊！”

看着大爷越来越弯的脊背，感觉很对不起他，对不起我们这个中医家族。大爷的话，让我想起三十九年前的一件丢人的事，想起来就脸发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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